16.
不,我不記得。
我踉踉跄跄要往外跑去,卻被他拉住手扯回。
按在懷裡。
冰涼的手腳還沒停止住顫抖,男人熾熱的體溫圍上來。
反復摩挲溫熱著我腕間波動的血脈。
「娩娩。」
他一遍遍撫著我顫抖的頸,將我攏在懷裡安撫。
聲音帶著點輕顫,溫柔地一遍遍叫我的名字。
「不要怕我。」
我沒有因為這樣的安撫而感到平靜。
反而是更加劇烈的掙扎。
「放開我,滾開!」
我向來膽小如鼠,不愛與人爭辯。
此刻卻像是被逼到絕路,狠狠咬住衛缜序前來安撫的手。
猛烈的血氣盈滿口腔。
他卻沒有松開桎梏我的手。
兩人無聲地僵持著。
最后是我先松口,微涼的淚水滾過我的臉頰。
落在衛缜序脖子上的牙印處。
他幾不可見地輕顫了一瞬,終於松開些力道。
看見一張淚水滿溢的臉。
「娩娩。」
他啞然失聲,指腹撵上來擦我的眼淚,卻被我躲開。
「你這輩子別想再利用我,利用我爹得到皇位。」
我掙開他。
「好。」
他答應得很爽快,幾乎要讓我懷疑他是不是又有什麼陰謀。
而他只是SS盯著我的臉,一瞬不瞬。
我被看的心裡發毛,轉身就要離開,卻被他攥住手腕。
「娩娩,再和我說說話好嗎。」
「你走后,我很想你。」
我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。
「你坐在至高無上的皇位上,擁有三宮六院。」
「一天十二個時辰,你都用多少來想我。」
我搖搖頭,又遠離了他一些。
「我不再像以前那麼好騙了。」
「十一個時辰。
」
只是一個諷刺而已,衛缜序卻認真的看著我,給出了回答。
我輕笑一聲,又在騙人。
「你想我,那你去地下見我了嗎?」
本以為他會就此打住,正要離開,卻聽見輕輕的,繾綣挽留的一聲。
「去了的。」
我卻不信。
他總是滿嘴謊言與欺騙,為了權力不擇手段。
「下次不要再到這邊來,這是我娘留給我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他微微一笑,「你和我說過的,你只帶我一個人來過。」
因為信任和喜愛,這間鋪子是我帶他來的。
「現在我后悔了。」
我毫不猶豫。
衛缜序扯了扯嘴角,卻到底沒有笑得出來。
「好。」
臨走前,我回頭看著坐在茶幾旁,似乎在想著什麼的衛缜序。
他手上拿了一盞茶水,杯盞很平,
茶液卻一點點順著他的手流下來。
「衛缜序,我爹不會對你心慈手軟的。」
他上輩子將我和我爹害到那樣田地。
一定要付出代價。
只要他有所動作,我一定會提醒爹爹出手。
衛缜序聽見我的聲音,殷切的忘過來,卻只聽見我的警告。
他眼中的光漸漸黯淡下去,嘴角的笑容卻溫柔。
「好。」
這一天,他似乎說了無數句好。
而我只覺心驚,連看都不敢,向外跑去。
「娩娩。」
「別愛上別人。」
他在我身后輕聲道。
我跑出老遠,才發現發髻上不知何時松散了。
出門前肖珣給我編的青楸綠色絲帶不知所蹤。
只堪堪用一只石榴花金釵挽起。
我將那金釵拔下,送給了路邊乞食的小兒。
17.
肖珣心心念念的心上人前些日子被許配了人家。
我以為肖珣會像前世一樣傷心不已,大醉一場,然而高中探花那日的酒宴上他卻溫和自得,看不出一點悲傷哀愁之意。
我躲在爹爹身后吃糕點,肖珣卻將我單獨揪出來。
「娩娩親自恭賀我。」
他喝了點薄酒,聲音像石子投入漾開漣漪的泉水,清越勾人。
爹爹挑眉,似乎並不意外,眼裡浮起我看不懂的揶揄,從身后推了我一把。
我一個踉跄,糕點和我一起埋在肖珣胸前的衣服上。
溫熱有力的心跳從額頭傳過來,肖珣輕笑了聲,胸腔微微震動。
而我卻惶恐地拍著肖珣胸前的渣子,肖珣上輩子與我定親后對我很刻薄的,我不小心將羊奶撒到他腳邊,他會皺起眉頭問我,「你就打算這樣嫁給我?」
「對不起,對不起!」
我忙不迭地道歉,害怕被他又責問,膽顫心驚地抬眼偷偷看他的表情,卻見他眼裡一點微茫閃過。
帶著微薄酒氣的指腹拭去我嘴角的餅渣,
眼底仿佛是無盡的耐心和溫柔。
「我不會生娩娩的氣,永遠不會。」
「等會再叫奶娘拿個給你,吃得像個小狗一樣。」
我這才放下心來,松了口氣,然而肖珣又說道。
「娩娩沒有什麼話和哥哥說嗎?」
我盯著他胸口的餅渣想了半天,試探性地說了句,「恭喜你,祝你仕途坦蕩。」
肖珣微微一愣,不S心地看著我,卻見我像是真的說完了。
上輩子我提前背了好長好長的祝詞,在肖珣高中的時候一句句很流利地說出來。
那是我兩世背過最長最長的文章。
然而肖珣惱恨我,心中記掛著被爹爹逼走的心上人,聽了一半就讓我停住了。
那段折磨我大半個月的祝詞,我以為一輩子都忘不了了。
結果沒想到一輩子還挺長的。
事到如今,只記得一個「仕途坦蕩」而已。
「撲哧!」
賓客中有人忍俊不禁,
笑了出來。
我偷偷看過去,所有人都一副嚴肅的表情,只有。
一臉嘲諷和幸災樂禍表情的陸璟和。
見我偷摸看過去,陸璟和朝我眨了眨眼。
奇怪。
我鬱悶地回頭,卻見肖珣頗有些傷神。
不過下一瞬他就調理好了,仍笑著摸了摸我的頭,「娩娩真聰明。」
「賀禮晚上給我,我先去招呼賓客。」
鄰桌有人敬酒,他戀戀不舍地放開手,輕輕在我俯身道。
我睜大眼,賀禮?奶娘沒給我準備阿?
然而不等我細想,陸璟和又跑過來讓我坐到他身邊。
經過我爹身邊的時候,我爹的手杖橫在他身前,帶著醉意的眸子睜開,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與我挨在一處的袖子。
陸璟和滿臉笑意,聲音甚至隱隱帶了點討好。
「薛世伯,你若是醉了便歇歇酒,我來照看娩娩妹妹。」
「是啊,
老薛,我們這些老人家就別管兒孫們的事了,再說了,我兒很靠譜的。」
陸太尉滿眼樂呵。
「我還沒聽過我們璟兒如此伏低做小的語氣,還是娩娩厲害。」
陸伯母偷笑。
我爹還沒說話,一道沉冷的男聲響起。
「薛姑娘想與誰坐,應由她自行決定。」
是賀禮送了一堆禮單卻都沒來得及等記錄,一大早坐在廳堂與我爹闲聊,眼睛卻沒離開過我院子門的衛缜序。
幾次想和我說話都被我躲了過去。
陸伯父微微一愣,「看來搶著伏低做小的不止我兒一人阿。」
我爹手杖在手裡轉了個圈,饒有興味的眼神在衛缜序和陸璟和間轉了幾圈。
我看著爹爹望向我的眼神,心下沉了幾分。
爹爹沒有信我的話。
他還是想我在這些人裡找一個成親。
「娩娩,選一個吧。」
他似乎醉了酒,
單手支著頭,難得露出些松散滿意的神色。
語氣輕快,言下之意仿若我是九天神女下凡選婿。
哪裡知道這幾個人我一個都要不起。
「爹爹,可不可以不要……」
爹爹卻出言打斷。
「十三皇子身側對著廳堂,娩娩不喜風涼,便去璟和那吧。」
爹爹食指叩了叩桌案,拍板敲定。
陸璟和嘴角翹起,拉著我大搖大擺從衛缜序身前經過。
衛缜序神色未變,捏著酒杯仍舊一副溫潤如玉的做派,甚ťű̂ₔ至繼續與我爹相談甚歡。
「十三皇子近日南平流寇一案,頗為勇猛多智,陛下也對你幾多贊賞啊。」
「不過是四哥抱恙,我代為處理,不敢居功。」
……
等陸璟和歡歡喜喜拉著我坐下來才發現我並不高興。
垂著眼睫,
眼角一點晶瑩湿潤要落不落。
他急了,手足無措地拿手帕抹我的淚。
「你便如此,討厭我麼?」
我沒有正面回答,只是眼眶紅紅地盯著他手腕上那條深可見骨的疤痕。
上輩子,陸璟和與我同墜山崖。
他的手腕被衛缜序的箭穿透而過,我曾一遍遍用裙擺的布給那道傷口止血。
所以記得很清楚,那道傷口的樣子。
「你記得的,對不對?」
18.
這輩子種種跡象,足以表明這三個人也不知為何重生了。
我雖然呆愣,但歷經一世人心險惡,倒還不至於遲鈍到這一點都還看不出來。
陸璟和一愣,看著我的眼神變得溫柔。
「嗯。」
他記得。
記得黑而壓抑的山道間,他像一具早已腐爛的屍體一樣靜靜等待S亡。
他自小桀骜,行事隨心。
終生追尋耀眼不可方物的,
完美而無瑕疵的一切。
從前他覺得靜靜站在橋頭看花的薛盈娩是,可后來發現她那樣殘缺。
父母騙婚,他叛逆出走,在邊塞找到了自己的月亮。
她那樣溫和高貴,不該困在S去的人身上一輩子。
也不該受邊塞一輩子的風霜。
他自請護送她回京。
可是哪曾想,衛缜序看上了她。
帝王的愛,是不可抗拒的雷霆。
陸太尉把陸璟和關在房中整整一月,才終於止住他搶人的心思。
等陸璟和被放出來的時候,木已成舟。
他麻木自己容薇和衛缜序有少年情誼,卻在容薇好不容易送來的書信裡知道。
她不願意。
籌謀數日,他在深夜起兵。
提前送走父母親人,他賭上自己全部身家性命,點燃一城烽火。
寧可放棄所有榮光,背負一世罵名。
然而在快要抓到心上人手的時候,
她遲疑了,將另一個人推給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