肖珣,是個虛偽的騙子。
他還想再說些什麼,我卻拉著奶娘往外走,小聲地道。
「奶娘,我不喜歡他。」
奶娘一驚,摸摸我的鬢角,似乎有滿腹的話要問。
「我怕他。」
我輕輕地道,拉著奶娘往外走的腳步卻沒停。
「我討厭他。」
身后似乎傳來什麼東西落地的聲音,我卻沒敢看,拉著奶娘快步上了馬車。
夜裡磨磨蹭蹭回了府,卻還是在前廳看到了肖珣。
他靠在桌案,手指劃過茶盞的邊緣,神色莫名,似乎在思考著什麼。
他在等我。
我對於不喜歡的,害怕的東西自然是要離得遠遠的。
可是他步步緊逼,用那副溫和可信的皮囊和奶娘說他新得了只貓兒要送我。
奶娘正想緩和我們關系,熱情地把我推給他。
我要逃,他卻捉住我的手腕,指腹磨著我腕端的青筋,像是安撫,
又像是不由抗拒。
我又痒又怕,卻見奶娘早就不見蹤影,只得跟著他去了。
到他的院裡才看見,他倒還真養了一只貓兒。
全身灰黑色的毛下藏著漂亮的花紋,耳朵大大,手掌也大大。
那貓兒親人的很,撲到我懷裡便蹭,我饒是再怕肖珣,卻也被貓兒鬧得心裡高興放松了很多。
肖珣給我倒了點茶水,靜靜坐在一邊看著,似乎真的只是邀我來看貓兒。
我抱著小貓背對著肖珣撫摸玩鬧了一陣,肖珣擔憂我口渴,把茶盞送到我手裡。
我嘗了口卻感覺怪怪,甜甜的不似茶水。
「是果酒,很好喝的。」
肖珣溫和道。
真的很好喝。
我被肖珣哄著喝了好幾杯,眼前開始暈乎乎了起來。
眼前的少年肖珣與后來沉穩冷漠的左相無限重合,一時間前世今生,恍若夢境無法分清。
我心下感覺不對,
怕得很,哆嗦著把貓兒放下,腳步飄著往門口走。
手腕卻又被人牽住,輕輕一扯便眼前天旋地轉。
老老實實站在肖珣對面了。
握著手腕,掐著腰肢。
月色下,他抬頭看我,眼裡晦暗一片。
「皇后娘娘?」
他的聲音很輕,像月色裡融化的一抹紗。
我搖頭,「不是,是娩嫔。」
衛缜序給我降了位份了。
話音剛落,腰間的手一瞬間收緊了些,肖珣張了張嘴,牙齒微微抵擦。
似乎是想笑,只是神色間落下的盡是苦澀。
頓了很久,久到深夜的風快吹散我的酒意,肖珣才抬起眸子,月色銀華,在他雙眸流淌。
「娩嫔娘娘。」
他的手松開些力氣,從我的手腕滑到我的掌心。
卻不肯再退了。
揉著我掌心的軟肉,在我凸起的手指骨節上反復摩挲,仿佛借此確認溫度與存在。
「我得知消息的時候就趕往皇宮了,可是還是晚了……」
我終於從酒意中醒來,猛地抽回手,戒備地看著他。
肖珣看著空落的掌心,在我落荒而逃之前問道。
「娩娩。」
「你是不是恨哥哥了。」
我如何能回答,只是急匆匆地逃回院子,逃回安全的地方。
等整個人藏在溫暖的被褥中,我才回想起肖珣的話。
恨嗎。
那不至於。
我前世學會了恨的,只是不是從他身上。
我只是,很害怕,很討厭這些壞人的靠近。
也許就像他們曾經害怕我賴著他們,導致他們的不幸一樣。
更何況,他有心上人的,為了心上人甚至背叛爹爹。
我不靠近他,他應該高興才是。
我抱緊自己,卻還是感覺冷,索性帶了枕頭去找奶娘。
奶娘把我哄睡下,暗自嘀咕。
「小姐怎麼最近這麼黏人。」
13.
第二日和爹爹一起用早膳,他看著對面小口喝粥的我,冷不丁說道。
「爹照你的說法調查了阿珣的心上人,問他是否要我上門提親。」
「他卻說自己無心情愛。」
我睜大眼睛,事情發展似乎不是很對。
「他還說。」爹爹話頭一頓,表情變得意味深長。
「自己只想專心仕途,照顧好娩娩。」
我一下子急了,肖珣這樣說,豈不是讓我之前和爹爹說的夢境變得更不可信了嗎。
「他騙你的!」
爹爹不置可否,卻轉移了話題。
「你這些日子總是待在府中,難免憋悶,多出去走動走動。」
「明天西林山的花林宴爹爹下朝陪你去看看。」
我悶悶地應下。
然而等到第二日,
爹爹卻突然有急詔沒法趕回來,只能我和奶娘一起去。
春日爛漫,山花之景如光照溪河,熠熠生光。
各家世界子弟小姐們穿梭在花叢中,飲酒對詩,互贈手絹。
我不喜人多,站在河對岸的樹下暗自欣賞這和諧的一幕,心中放松。
奶娘去馬車上取水了。
這時我卻猝不及防被人拍了拍肩膀。
「薛姑娘?」
一張陌生的臉映入眼簾。
交談后才知道他是禮部侍郎家的小兒子。
「今日攝政王沒有陪你嗎?」
見我身邊無人陪伴,他眼裡閃過一點光芒。
「薛姑娘天姿國色,連這桃花都遜色你三分啊。」
王禮眯起眼看我,有一種打量的意味,我想要快步走開卻被他拉住手。
「哎,別走啊,不如你我結伴去花林宴參加簪花大會怎麼樣?」
簪花大會是互有愛慕的男女一同參加的。
我不認識他。
我急了,他的手卻SS扣住我的手腕,拉著我就往花林宴的臺子上走。
就在這時,一條長鞭凌空而來,狠狠抽上王禮的手臂。
王禮吃痛地放開我的手,那鞭子的主人卻不肯放過他,卷住他的腰身,狠狠砸在一旁的桃花樹上。
桃花紛揚而下,透過片片飛揚的花瓣間隙,我才看清來人。
青骢紅衣,踏風而來。
少年血紅的發帶像長劍的穗子,在尚顯冷冽的春風中飛揚。
王禮好半晌才揉著心口從地上起來,指著來人氣憤地跳腳。
「陸璟和,我告訴你,你攤上事了!我要回去告訴我爹,告訴皇上!」
少年挑眉,長鞭又是重重一甩,將王禮一尺邊上的桃花樹根都打出一條深深的印記。
王禮一嚇,大叫一聲,抖著身子氣得快要暈過去。
少年做了惡作劇倒是很開心,隨意地一個拱手。
「悉聽尊便。
」
接著,他看也不看放狠話的王禮,翻身下馬到我面前。
「薛盈娩。」
他眸光亮得驚人,像溪水裡淘洗打磨過的黑曜石。
「找到你了。」
他翹起嘴角,露出一顆尖尖的牙,像抓到獵物的狼狗,胸前的璎珞一點點的晃,連穗子都泛著一股得意欣喜的勁。
我有點懵,道謝過后便想走,卻被少年戴著銀質纏釧的手臂攔住。
我一步步退,他一步步近。
逼得我后背緊貼著桃花樹幹,大氣不敢喘。
「你,你別過來了!」
見我如此戒備,陸璟和停住腳步,眼角有一絲疑惑。
「你怕我?」
沒有,其實只是不是很喜歡他。
他前世被陸伯父陸伯母隱瞞才和我定親,最后得知真相憤而出走。
他是最介意我是個殘缺的傻子的人。
「可我若是早知道她是個傻子絕對不會看她一眼,
你們這是騙婚!」
「你就這麼急切地想要葬送你兒子的一輩子麼?」
「我不會讓你們得逞的,她配不上我。」
他那些厭棄我都記得。
這些話這輩子我不想再聽一遍了。
「沒有怕你,但是你一直攔著我做什麼?」
他展開笑顏,「只是想來問問,薛姑娘可有簪花的人選了?」
他抬手伸向我的臉,腕間的銀釧互撞出清脆的聲響。
情急之下我慌忙低頭埋住臉,他卻撲哧一笑,「怎麼?以為我要摸你啊?」
「在你眼裡,小爺就這麼急色忘禮嗎?」
我被打趣得紅了臉,才知道他只是方才將一朵桃花簪在了我的發間。
花林宴簪花大會,心悅的男女會將自己摘得的桃花簪在心儀之人的發間。
我著急忙慌地滿頭找那朵桃花,卻被他捉住手腕,一張比桃花更綺麗的臉湊近。
「薛姑娘,我救了你,
又把桃花給了你。」
他狡黠一笑,「不如,禮尚往來?」
十六歲的陸璟和生著一張恣意張揚的俊臉。
太尉之子,少年英雄,身上那股子瀟灑的意氣足以叫無數人暗自傾倒。
一雙桃花眼定定看著人的時候,仿佛要將人溺S在裡面。
然而我看著他的臉,卻總是想到他與陸伯父和陸伯母說過的話。
「你們這是騙婚,若我早知道她是個傻子我根本連看都不會看她!」
我推開陸璟和,認真地道。
「我和你想的不一樣的。」
我不是他心裡完美的漂亮的世家小姐。
他追逐一生的那種閃耀奪目的人,是容薇。
而不是一個殘缺的我。
他不要誤會,我也不想再受傷害。
然而陸璟和卻微微彎腰,大手揉了揉我的發頂。
「一樣的。」
他的聲音緩下來,像春天溫柔的溪水,
含著不著痕跡的溫柔。
「薛盈娩,我找的就是你。」
我聽得雲裡霧裡的時候,奶娘回來了。
我趕緊推開他,扯下頭上那朵桃花放還到他的手裡。
「這個我不要!」
14.
衛元 29 年,爹爹會在祭天大典上遭遇一場襲擊,身受重傷。
雖然不致S,卻也就此落下嚴重的病根。
誰也不知道,爹爹最后不敵衛缜序S在山崖下,是不是因為病根落下,身手不濟的緣故。
我千叮嚀萬囑咐,爹爹卻還是有不可推脫的理由要參加。
我只能讓他多帶些守衛。
實在放心不下,我也帶了些暗衛在附近守著,一旦有變,即刻支援。
儀式進行到一半,果然有歹徒在御前亮了匕首。
歹徒人數眾多,爹爹護著陛下一路逃離,為首的歹徒卻窮追不舍,眼看就要追上,我趕忙讓身邊的暗衛去幫忙。
那歹徒一時失手,爹爹便帶著陛下躲進了密道,歹徒分外惱怒,轉頭看見正偷偷準備離開的我。
他稍加思考,「S不了那老賊,便S他最寶貝的女兒!」
一時間,所有歹徒放棄追捕爹爹,向我而來。
我慌不擇路,帶著僅剩的暗衛一路逃跑。
跑至竹林,歹徒已在十米之內,為首的歹徒奮力甩出一把短刀,擦過衣服劃出一道血痕。
我被慣性一帶,撲倒在地,眼看歹徒的刀刃兇狠地劈臉而下。
一把長劍硬生生在刀下硬擋出無數火星。
一個熟悉的身影比刀更快地攔劍擋在我身前,衝過來的瞬間幾乎快出殘影。
我沒想到來救我的會是衛缜序。
現在還不受重視,連祭天大典都只能站在最邊上的落魄皇子。
重生后我已經盡力不去聽他的消息,卻還是遇見了。
他救我,是又想算計我爹什麼。
我偷偷摸摸爬起來找到一處安全的地方,
朝天上發射了爹爹給我的信號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