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蜷縮在他懷裡,柔弱得像一株菟絲花,緊緊地抱著他。
皇帝的臉色很難看,下巴緊繃,眼裡翻湧著怒火。
他才信誓旦旦說要保護我和孩子,今日就有人對我出手,還是在我宮殿門口。
洪公公親自領著人去查看。
當天傍晚,貴妃被撤去協理六宮之責,禁足三月。
隨之而來的,是我晉升貴妃的旨意。
當朝祖制,貴妃配額有兩位,如今後位懸空,我是名副其實的第一人。
聖旨是洪公公親自來宣的,還有各種珍寶器物,他笑得一團和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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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陛下好久沒有笑得這麼開心了,這兩天知道娘娘有事,陛下熬得眼睛都紅了。」
我知道,這是皇帝在安撫我,他還動不了貴妃。
我平靜接旨,沒半點要鬧的意思,隻在晚上做了噩夢。
半夜驚嚇著醒來,我渾身發抖,但沒有驚動熟睡的皇帝,而是悄悄翻了個身,退出他的懷抱,將自己蜷縮成一圈,低聲啜泣。
身後氣息變重,我知道他醒了。
但我故意佯裝不知,直到哭累沉沉睡去。
第二日,第三日,同樣如此,我肉眼可見地憔悴下去。
皇帝的臉色越來越難看,在我又一次被噩夢驚醒時,他長嘆一聲,溫熱的手臂環住我。
「別怕,朕在。」
我僵硬著不敢動,連哭泣都忘記了。
他將我轉過來,面對面躺著,聲音溫柔,「做噩夢了?」
似乎是強撐的偽裝終於被戳破,我的眼淚又流出來,躺在他懷裡哽咽出聲:
「九郎,我怕……」
這是我第二次喊他九郎。
他聲音更柔和,輕輕拍著我,像哄嬰兒一樣。
「是朕大意了,朕和你保證,一定會護好你和孩子。」
「蓁蓁安心養胎,旁的什麼都不要想,好不好?」
他問我好不好,仿佛我是他放在心尖上,無比在意的人。
我睫毛輕顫,低聲「嗯」了一聲。
淚珠還沒幹就沉沉睡去,後半夜再沒做噩夢。
翌日。
我宮裡多了幾位宮女,懂醫術的、會功夫的,還免了我後宮請安。
人人都知皇帝對這一胎格外看重,不起眼的小心思少了許多。
三個月轉瞬而逝。
在顧將軍幾次上書求情後,貴妃的禁足解了,隻是六宮掌事權沒恢復。
消息傳來的那日,我和嫻妃正在院裡喝茶。
葡萄藤更綠了,比葡萄藤還顯眼的是凌霄花,它牢牢攀著木架,凌駕在葡萄藤上,數不清的花朵鑽出葉縫,迎風招搖。
嫻妃順著我的目光看去。
「你這花開得真好。」
我輕搖團扇,緩緩勾起嘴角,「是啊,不過我在想……把架子砍掉,它還能開這麼好嗎?」
9
貴妃解禁後,前朝關於我的攻擊多了很多。
說我狐媚惑主,有了身孕還勾引皇帝夜夜留宿,是為妲己褒姒之流。
皇帝在朝堂上發了一通火,洪公公傳話,說皇帝想喝我宮裡的綠豆湯。
我親手煮了湯,坐著步輦前往養心殿。
進宮數月,我從未踏足前朝,前朝要比後宮更肅靜,深紅色的甬道深長,人走在其中有一種溺水的感覺。
但我能清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。
一下一下,訴說著渴望。
我扶著秋月,在殿外等著通報,沒想到直接被迎了進去。
不少老臣都在,義正詞嚴爭執著什麼,見我進來,顧老將軍冷哼了一聲。
皇帝握住我的手,旁若無人。
這是他的態度。
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需要看重臣臉色的年輕帝王了,他有手腕有能力,不容他人置喙。
說帝王恩寵太過?
那就讓你們看看,什麼叫雷霆雨露俱是天恩!
我順從地配合他,當好一個工具人。
等眾位大臣陸續告辭時,皇帝提出要我送送左相。
我心一突,茫然地看向皇帝。
他並沒有看我,像是隨口說了一句不起眼的小事。
我瞬間明白過來。
朝堂臣子的聯合,還是給他心裡埋了一根刺。
他喊我過來,一是為了震懾眾人,二是試探,試探我是否真的和父親關系緊張。
他可以無條件地寵愛葉蓁,但左相女兒不行。
帝王之愛,就是這麼權衡利弊。
哪怕是刻骨的深情繾綣,還是要回到來日方長的算計中。
我跟著父親出門,一路無言。
父親行禮後轉身就走,毫不留戀。
我沒忍住,還是叫住了他,「父親……您沒有什麼想和我說的嗎?」
他沉默片刻,「隻願娘娘謹言慎行,莫辱了葉家門楣。」
大概是我入宮以來過得太好,連皇帝都幾次三番說我脾氣見長,面對一向威嚴的父親,我竟然敢質問了。
「從小我就知道,母親和兄長偏心長姐,我一直以為您是不一樣的,我也是您的女兒啊,您為什麼不能看看我?」
我並不完全是演戲。
父親看出來了。
他眼神復雜地看著滿臉淚水的我,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,轉身離開。
我呆呆立住,連皇帝走到我面前都沒發現。
我急忙要行禮,被他扶住,用手指輕輕拭去我臉上的淚水。
我伸手抱住他,「皇上,臣妾以後沒有家了。」
我的聲音很輕,仿佛一碰就散。
他用力環住我,「你還有朕。」
我的眼淚落得更兇,浸湿了皇帝胸前的衣襟,落到太陽逐漸爬上正當空,而後體力不支。
被皇帝親手抱著,放在養心殿的龍床上,沉沉睡去。
貴妃恩寵,可見一斑。
10
但我沒想到我受寵的傳言都這麼熱鬧了,還有人來找我麻煩。
我懶懶地倚在美人榻上,看著下方的葉嘉。
三個多月前,她如願和五皇子成親,但看面色好像過得不怎麼樣。
也是,本來是打算送我進宮當助力的,沒想到我成了貴妃,眼下還有身孕。
以五皇子的脾氣,怎麼會讓她好過?
聽小滿說,五皇子府多了兩個側妃,其中一個已有身孕。
經此一遭,我以為葉嘉會長一智,但沒想到她還是那麼蠢,即使在皇宮裡,對我的惡意仍毫不掩飾。
我懶得和她攀扯,從今日葉嘉進宮來看,父親的態度已經很明顯。
父親是個聰明人,他想當國丈,哪個女兒都無所謂。
但,是選皇子妃還是深受寵愛懷有龍胎的貴妃?
一目了然。
風水輪流轉。
葉嘉,也成了棄子。
我突然開口,「長姐,你當年真的是因為給我買兔子燈走丟的嗎?」
葉嘉臉色劇變。
我早就猜到了,相府從來不準出現花燈,但進宮前的元宵節,我分明看到她笑著接過五皇子遞來的兔子燈。
這麼多年,她和長兄從來不看戲。
而她走丟那年,新安郡剛好來了一個戲班子。
他們都心知肚明,但他們選擇把一切都推到我身上,為自己的怨恨和愧疚,找一個出口。
可是,我又何其無辜?
憑什麼要承受他們十幾年的欺壓?
胸口悶悶的,哪怕想得再明白,還是會被影響。
「你走吧,日後不要再來,我們姊妹一場,今日緣盡於此。」
葉嘉悻悻離開,珍粹宮又宣了太醫。
——我動了胎氣。
皇帝震怒,把五皇子叫進宮罵了一頓,連左相府都受了牽連。
而我和皇上的感情更好。
即使懷著孕,他大半時間也是宿在我宮中。
也正因為有他這尊大佛坐鎮,眾人哪怕恨紅了眼,也沒人敢動手。
又是一年元宵節。
一大早,肚子便痛了起來,秋月有經驗,連忙安排我進產房,給皇帝送信。
但我沒想到,生孩子會這麼痛。
痛到我五髒六腑都顫抖,幾次暈了過去。
難產。
聽到這個消息,秋月怔在原地,一向冷靜的她放聲大哭。
皇帝不顧阻攔,闖進產房,緊緊握住我的手。
他渾身都在抖 ,雙目通紅。
我艱難衝著他笑,「九郎……」
瞬間,皇帝眼中的沉痛如潮水般蔓延,幾乎要將人湮沒。
但我還是強撐著往下說, 一字一句,艱難又苦澀。
「我這輩子,最幸福的就是進宮……如果我不在了,你...照顧好我們的孩兒,照顧好自己...」
「要...記得我……」
所有的種子在這一刻生根發芽,長成茂密的森林。
前塵往事穿過歲月洶湧而來,此去經年,舊愛新歡,他再也不能分辨。
皇帝猩紅著眼捂住胸口,對太醫吼:「貴妃有什麼事你們所有人都去陪葬!」
一盆盆血水往外流,一碗碗藥往我嘴裡灌。
月上枝頭時,我終於生下第一個孩子。
11
完全清醒後,已是第三日。
整個珍粹宮喜氣洋洋。
小滿說,皇帝已經升我為皇貴妃,位同副後。
我嘶啞著聲音,「孩子呢?」
話音剛落,皇帝抱著孩子喜氣洋洋地鑽了進來,「蓁蓁你看,這是我們的孩子,多好看。」
看著那個紅彤彤的小人,我眼淚突然落了下來。
似是母子相連,熟睡中的嬰兒癟癟嘴,也哭了起來。
皇帝連忙哄他,手法熟練,一看就沒少抱。
而後,將他放在我身邊,小心翼翼擁著我倆,在我額上輕柔吻了一下,「蓁蓁,都過去了,以後我們一家三口好好的過日子。」
他不是隨口安慰我。
帝王的恩寵,比我想象中還要多。
他親自賜名「承乾」。
滿月宴上,他滿臉笑容抱著幼子,事必親為。
貴妃坐不住了。
朝堂上請立太子的呼聲越來越高。
皇帝摔了奏折,「諸位愛卿這麼著急,是朕時日無多了嗎?」
滿朝文武跪成一片。
小滿興衝衝地和我分享,我問她可曾見到秋月?
秋月在躲我。
生產那日我就發現了,隻不過產後身體太虛弱,沒有精力顧上。
我不願以算計之心對待同伴,既然她不來,那我就去找她。
秋月沉默地跪在地上。
我問她,「承乾的小名叫啟兒怎麼樣?」
秋月渾身一顫,跪倒在地上,號啕大哭。
沈庭儀並非隻有三個孩子。
有第四個孩子時,她和帝王已經離心,被困在這宮裡,形銷骨立。
沈家謀反的事,皇帝一直瞞著沈庭儀,但還是被有心人捅到她面前。
沈庭儀難產了一天一夜,才生出一個男孩,但還沒來得及看看這個世界就離開了。
他的離開,成了壓垮沈庭儀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所以,在知道我難產時,秋月才會那麼崩潰,皇帝才會那麼慌。
我是從秋月繡的肚兜上窺見的。
那個早逝的孩子,連名字都沒來得及取。
啟兒,大概是他的娘親和姑姑,對他的期盼和祝福。
秋月語無倫次,「奴婢不知道……不知道娘娘會難產,奴婢是想報仇……但奴婢從來沒想過害娘娘,奴婢慌了……我好怕。」
我俯下身,跪坐在她面前,伸手抱住了她。
她在我懷抱中失聲痛哭,像個孩子一樣絕望,像是要把這麼多年的苦難與憤恨哭出來。
上天何其不公!
蒼天何其無情!
害人的,穩坐高位。